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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微微挤出一个嗯,热乎起来一点儿的空气又冷寂了。我总觉得他在往窗户那边蹭身子,离我越来越远,令我特别挫败。他用小拇指尖儿擦着眼眶,闭了闭眼,过一会儿又睁开,反复几遍,像是努力睡着却无法入睡的模样。
大家堵着都无聊。坐在前排的B组组长过来,问他要不要去打扑克。他婉拒了。B组长为人真诚直爽,缺陷是有的时候也不那么通人情世故,人家都拒绝了还非要说:“你不是最会玩儿炸金花的吗?”我看他眼神实在左右为难,屁股还用力陷在座位里,两腿仿佛也往下使劲儿,但是已经被B组长强拉过去一只胳膊——于是急中生智:“我们组长不舒服呢。”
他们一起望向我。
B组长问他怎么不舒服了。他先笑着看我一眼,带着一种感激的宽慰,说只是特别困。B组长一皱眉:“晚上又陪丁总喝酒去了?”他不自在地眼神闪躲一下,说“没有……”,手腕儿赶紧从B组长五指之间脱开。
B组长又问我要不要加入。我坦白:对不起,我不会打扑克牌。
我的心还是牵挂在他身上。不是瞎说,而是他那样的无精打采,我确实觉得他不舒服。晕车了吗?晕车应该去前排的,独自窝着反而会更难受。我试探着问,组长是不是晕车了,您要不要喝点儿水?
平时他一工作,往往吃饭喝水都记不住,嘴唇也干涩涩的。他答应着舔一下下唇,竟然又两腿并拢着往靠窗户边儿挤了挤。其实挪得非常细微,如果不是我们座位这么近,根本无法察觉。
“没事,我不太渴……”他还是说,“就是困了,睡一会儿就好。”
他顶着一副疲倦得厉害还睡不着的脸色,说这样的话我真不信。我想:我想感受他能感受的一切。上文所述,我确实是个社恐症患者,小学的时候,曾经因为受到同桌刁难而耽搁了下课去厕所的时间,有一堂课上憋了好久,等我再跑到厕所,那种腹内压强飞速降低的舒爽感包裹了我,令我久久难忘那下腹部传来的痛苦与快感交杂的感受。但我从来不会在公共场合令自己陷入尴尬,因为社恐症患者的首要任务是尽一切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我感受着他,一个朦胧的想法像是手指压在雾气腾腾的玻璃上写字,不形成的,倏然浮现又心虚地隐去了。我几乎意识到他十分微弱的肢体语言说明着什么,是他只说给我一个人的,仿佛戴着薄如蝉翼的遮羞的蒙面白纱。我猜,他也许忍耐着什么。
忍耐着什么呢,急刹车而醒来那一刻,他会不会感受到了一天没有轻松过的腹内忽然紧绷。他今天没有喝酒,因为作为领导得承担照顾大家的责任,只是烤肉的过程中喝了碳酸饮料。腹内有一个鼓囊囊的水球,摩挲着人体娇嫩的内里。随着大巴的细微颠簸,水球磨人地滚起来,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地受到伤害,令他不敢动作,却用力地将自己绷紧。最疼痛的往往是忍得太用力气,腹内反击一般收缩,空间变压抑了,更憋得难受。他又两臂抱肘,虚虚压在腹前。那件很长又单薄的黑色T恤平静地垂下来,能盖住大腿上半部分,也能遮掩着他的小肚子。肚子里揣着那么多令人羞愧的尿液,肯定是他不敢起身去打牌的原因吧。
他确实百般克制,如果不是我这样的对于内急感触颇深的人,只会以为他因为晕车而难受。转念一想,那样不好,幸亏我在,否则他一定会被B组长一类型的直肠子人逼着喝很多水。我不能故意装好心劝他继续喝水,尿液这种东西,即使任之不管也会越忍越多,而且一旦有了感受,必定越来越难压抑。这样堵车的路程不知道会开多久,看样子,现在的内急已经够他难受的了。
我眼看着他脸色差得有点儿虚浮,额头都要抵进玻璃里,小心翼翼地问,组长您怎么了,还不舒服?我的心跳得像打鼓,因为可以完全确定他在忍着。我知道他一定很累,忍尿令他疲惫的速度加快了不止一倍,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他这么精神萎靡的模样。我觉得他甚至不想回答我,只是说:“不知道晚上降温,有点儿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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